预测市场：欧美监管分歧日益加剧
美国预测市场蓬勃发展，数十亿美元押注总统大选，在线平台Polymarket上，交易者通过类似金融资产的合约进行押注，精准预测了选举结果。这种模式在美国被视为金融、科技与博彩的时尚交汇点。然而，欧洲监管机构反应截然不同。美国争论的焦点是预测市场应被归类为衍生品还是体育博彩，而许多欧洲当局则采取更直接的立场：封禁，因为它们违反了博彩规则。这场冲突不仅揭示了监管上的分歧，更体现了对预测市场本质的深层哲学差异，以及欧洲是否真正需要它们。
预测市场运作机制与吸引力
预测市场本质上是针对现实世界事件的金融交易所。参与者买卖与特定结果挂钩的合约。如果结果最终被证实正确，合约将以盈利结算；反之，则一文不值。关键在于，合约可以在事件解决前进行交易。例如，如果交易者以0.48欧元买入，价格随后上涨至0.62欧元，他们可以提前卖出并锁定利润。这一特点使得预测市场更像衍生品交易而非传统博彩。这种模式具有明显的吸引力，几乎可以为任何问题创建市场。然而，监管机构却看到了另一面：一个披着金融创新外衣的博彩产品。
欧洲多国严堵预测市场
在欧洲大部分地区，官方立场明确：预测市场被视为非法博彩或未经许可的金融工具。法国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该国博彩监管机构ANJ在2024年调查了知名运营商Polymarket，认定其服务可能构成未经授权的博彩。随后，Polymarket对法国用户实施了地理封锁。ANJ今年早些时候发表声明警告，预测市场平台“在法国未经授权，被视为非法博彩服务”。声明补充道，这些网站“具有在线博彩的成瘾特征——但由于缺乏合法博彩市场中的保护机制而更甚”。ANJ还提醒，此类平台全天候运营，通常缺乏支出限制或身份验证等保障措施。德国、比利时、葡萄牙、瑞士、罗马尼亚、荷兰和波兰等其他欧洲司法管辖区也采取了类似措施，理由是Polymarket未经许可提供博彩服务。
荷兰：现有博彩法下的“无牌可发”
荷兰的案例展示了现有博彩法如何被用来关闭预测市场的大门。Franssen Tolboom律师事务所的律师Justin Franssen解释说，荷兰监管机构的理由很简单：“首先，预测市场被视为机会游戏。其次，作为一类产品，它们原则上不可许可。”根据荷兰法律，获得许可的博彩活动仅限于体育和赛马。针对选举、天气事件或其他“特殊市场”的押注超出了允许范围。Franssen指出，即使是《远程博彩法》的解释性备忘录也明确排除了此类押注。他表示：“它甚至明确规定，不允许押注诸如下一任美国总统之类的事件。”荷兰KSA监管机构今年早些时候通过对Polymarket发出停止令，并威胁处以84万欧元罚款，强化了这一解释。尽管偶尔有政治上的好奇——一位电视名人声称从该平台获利甚至引发了议会质询——Franssen表示，目前几乎没有行业动力推动监管改革。
禁令难阻需求：地下市场暗流涌动
然而，封锁平台并不意味着彻底消除它们。Yield Sec创始人兼前首席执行官、现任RegTech公司Gaming Compliance International (GCI)总裁的Ismail Vali认为，流量和参与度数据显示，尽管官方禁止，预测市场仍吸引着欧洲用户。他表示：“官方上，它们可能被封锁了。但平台所有访问点的流量和参与度数据却讲述了不同的故事。我们仍然看到来自这些平台被列入黑名单或被封锁的司法管辖区的显著用户流量和参与度。”原因很简单：在线执法很少完美无缺。运营商可以部署镜像域名、重定向链接以及通过联盟营销、网红或社交媒体推广的替代入口点。Vali解释说：“如果监管机构仅仅封锁一个网站，并不意味着运营商停止在该司法管辖区开展业务。运营商可以简单地创建镜像和重定向，并将其作为一项日常业务策略。”Vali认为，欧洲对预测市场的需求是“真实的”，尤其吸引那些被“交易新闻”理念所吸引的年轻用户。预测市场也受益于地缘政治剧变，在近期国际危机期间交易量激增。另一个因素是用户粘性。根据GCI的监测和研究，用户查看预测市场头寸的频率远高于传统博彩。Vali说：“平均而言，用户在下注后的第一天内，每小时会返回查看他们的头寸约15次。我们在传统在线博彩领域从未见过如此高的参与度。”非法博彩运营商并未忽视这种活跃度。许多已经将预测类产品整合到更广泛的博彩平台中，以利用预测与其他传统博彩产品相结合所能带来的交叉销售吸引力，以及对ARPU（每用户平均收入）的积极影响。Vali解释道：“2024年，预测市场约占非法体育博彩收入的7.9%。我们预计到2025年，这一数字将至少达到10%。在合法领域，这一份额要小得多——2024年约占合法体育博彩收入的0.22%。但到2025年底，这一比例可能会增长到0.5%甚至1%。”
德国：预测市场能否“金融化”？
尽管欧洲普遍采取限制性立场，但一些司法管辖区在概念上似乎对实验持稍微开放的态度。德国就是一个例子，尽管德国联邦各州联合博彩管理局（GGL）强烈警告不要参与Polymarket平台提供的博彩活动，因为它在德国现行法律下是非法的。根据该国的《州际博彩条约》，国家监管机构已明确规定，博彩事件必须出现在官方程序中。这一要求实际上排除了大多数预测市场的问题。然而，德国Hambach & Hambach律师事务所的律师Wulf Hambach认为，如果产品以不同方式构建，可能仍有监管空间。他说：“例如，方向可能是金融期权交易，由德国金融监管局（BaFin）监督。”换句话说，前进的道路可能根本不在博彩监管范畴内，而是在金融市场法律范畴内，类似于美国。然而，这种方法将要求监管机构接受预测合约更像衍生品而非赌注。Hambach指出：“目前德国市场上没有这样的产品。但我很确定，目前正在探索一些设置。”即便如此，该模式也需要调整。他说：“你不能简单地将Polymarket模式一比一地复制到德国。”它需要“德国化”，以符合该国对博彩和金融产品的法律定义。
欧洲监管碎片化：缺乏统一权威
欧洲零散的监管进一步使问题复杂化。与美国不同，美国联邦监管机构如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对事件合约拥有管辖权，而欧洲没有这样一个统一的机构来管理预测市场。前Entain首席执行官Gavin Isaacs表示，这种碎片化使得问题本身就很困难，因为没有一个国家以相同的方式处理。他评论道：“这非常复杂。”在美国，预测市场引发了联邦衍生品监管机构和州博彩当局之间的“地盘之争”。Isaacs认为，这场争议最终可能提交至最高法院。欧洲也可能面临自己的机构问题。欧洲证券和市场管理局等金融监管机构监督衍生品市场，而博彩监管机构则控制博彩。确定预测市场归属何方可能充满争议。Isaacs在谈到美国体系时说：“各州一直很好地保持着控制权”——这一观察同样适用于欧洲各国政府维护其博彩制度的决心。
历史重演：贝特费尔的幽灵
对于欧洲博彩业的资深人士来说，这场辩论似曾相识。Betfair创始团队成员Mark Davies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待当前围绕预测市场的热潮。他表示：“在我看来，这与2000年5月和6月推出的大批业务几乎一模一样，它们采用了与InTrade几乎完全相同的方法。”事实上，Betfair的博彩交易所几十年前就引入了相同的核心机制：用户之间相互交易头寸，而不是与庄家对赌。随之而来的监管辩论漫长而充满争议。Davies观察到：“现在提出的监管问题与当时提出的问题完全相同。我没有看到任何关于预测市场的说法是当时没有出现过的。”他的结论很简单：那些曾将博彩交易所视为非法的国家，很可能会对预测市场得出相同的结论。Davies还质疑该产品是否真正具有革命性。Betfair的母公司Flutter已经拥有一个成熟的交易所平台，如果监管机构允许，理论上可以承载此类市场。他说：“他们的产品组合中拥有最强大的版本。”
投资幻象与伦理困境
对于欧洲监管机构来说，另一个担忧在于预测市场的营销方式。ANJ警告称，许多用户不将其视为博彩，而是视为投资机会——这种印象因与加密货币交易的比较而得到强化。这种认知可能会产生心理学家所说的“能力错觉”，鼓励用户相信他们的分析技能能带来优势。平台的全天候可用性、缺乏存款限制以及病毒式社交媒体推广可能会进一步加剧用户参与度。在极端情况下，监管机构还担心涉及政治暴力或地缘政治危机等敏感话题的市场所带来的伦理影响。批评者认为，当金融激励与此类结果挂钩时，预测市场存在鼓励有害行为的风险——或者至少看起来如此。
欧洲未来走向：监管何去何从？
目前，欧洲对预测市场的监管答案大多是负面的。但历史表明，这场辩论可能不会就此结束。在线博彩本身曾一度在整个欧洲大陆被广泛禁止，之后监管机构才逐渐转向旨在控制该行业的许可框架。Hambach认为，类似的演变是可能的。他指出：“监管机构常说，如果某件事可以得到妥善控制，那么许可它比禁止它更好。我同意这一点。尤其当禁令在实践中往往无效时。”Vali也认为，随着市场增长，忽视这一现象可能很难。预测市场已经占非法博彩收入的显著份额，如果主流运营商采纳这种模式，可能会进一步扩大。根本问题在于欧洲如何定义该产品。如果预测市场被视为博彩，那么根据现有规则，大多数仍将是非法的。如果它们被归类为金融衍生品，那么一个完全不同的监管架构可能会出现。无论哪种方式，欧洲大陆的监管机构最终都将不得不做出明确的决定。